武士道發(fā)端于日本中世紀紛亂的內(nèi)戰(zhàn)中，歸根結(jié)底只是一種封建時代的君臣思想，但由于發(fā)展的過程中摻雜了太多軍事以外的東西，竟成為日本文化的代名詞。武士道雖然早在"二戰(zhàn)"正義的烈焰下消亡了，似乎遠離了當代的日本人，但其實它已深入日本人的靈魂，是日本人思維方式的必然部分。武士道精神是日本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對日本社會產(chǎn)生了巨大的影響。日本學(xué)者新渡戶稻造說："武士道，如同它的象征櫻花一樣，是日本土地上固有的花朵。它并不是保存在我國歷史的植物標本集里面的已干枯了古代美德的標本。它現(xiàn)在仍然是我們中間的力量與美的活生生的對象。它雖然沒有采取任何能夠用手觸摸的形態(tài)，但它卻使道德的氛圍發(fā)出芬芳，使我們自覺到今天仍然處于它的強有力的支配之下。"（〔日〕新渡戶稻造：《武士道》，商務(wù)印書館，張俊彥譯，1993年版，第13頁。）武士道在形式上已沒落，并且永遠不可能從形式上復(fù)活了，但是，作為一種潛流，它在日本人的行為中依舊清晰可見。今天日本人所做的一切事，都能夠從武士道中找到久遠的根源或較為可靠的解釋。 ? "武士道從它最初產(chǎn)生的社會階級經(jīng)由多種途徑流傳開來，在大眾中間起到了酵母的作用，向全體人民提供了道德的標準。"（同上書，第91頁。）武士道本初是為男性而制定的教條，但是當它成了全民的道德標準后，女性不再例外。在宮崎駿動畫中，取材于日本鐮倉時代的《幽靈公主》中的狼神的女兒珊、蝦夷族的少年首領(lǐng)阿席達卡，以及鐵鎮(zhèn)的女頭領(lǐng)幻姬、小頭目權(quán)三可以說是日本武士形象和行為的再現(xiàn)，而真正的以日本傳統(tǒng)武士裝飾形象出現(xiàn)的，似乎只有石川五右衛(wèi)門。而其他的人物形象，或者沒有戰(zhàn)爭和爭斗，或者是把故事放在國外，似乎與日本的武士和武士道沒有關(guān)系，但是仔細分析，雖然人物裝束上不是日本武士，但實際上，他們身上體現(xiàn)著日本武士的美德，遵循著武士道的行為和規(guī)范。 ? 武士道的淵源可以追溯至日本的國家神道和佛教，以及對中國孔孟之道的改造。它是日本武士階級必須嚴格遵守的原則。武士道究竟是什么？一言以蔽之，看透了死亡，就是"不怕死"，為主君毫無保留地舍命獻身。武士道的精神支柱是佛教，武士認同命運的安排，對于無法避免的事情選擇平靜服從，即便是死亡。這種"不怕死"思想也是對傳統(tǒng)儒家"士道"的一種反動。儒家的"士道"講究君臣之義，有"君臣義合"、"父子天合"的人倫觀念，但是日本"武士道"是以為主君不怕死、不要命的覺悟為根本。受到武士道深深影響的武士，在考慮自己下一步的行動時，根本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而根據(jù)日本神道，人本是神的子孫，人死了不過是回到天國諸神的行列，對死抱著一種坦然的態(tài)度。 ? 宮崎駿動畫中，一系列正面的角色，從柯南、魯邦三世、石川五右衛(wèi)門、娜烏西卡、猶巴、巴斯、阿席達卡、珊、幻姬、權(quán)三等沒有一個是畏懼死亡的。另外不管是王蟲還是野豬神，但其發(fā)怒發(fā)起進攻時，盡管許多同伴被打死了，但他們前仆后繼，毫不畏懼，而這是令人類最為恐懼的。甚至反面角色如雷普卡、卡里奧斯特羅、穆斯卡、庫夏娜、疙瘩和尚這些反面角色也能坦然面對死亡。
日本武士道的經(jīng)典稱為《葉隱》。（《葉隱》是江戶時代的佐賀藩（肥前鍋島藩）傳誦的武士道修養(yǎng)書。）"葉隱"就如樹木葉蔭，在人家看不見的地方為主君"舍身奉公"。1716年完成的《葉隱聞書》共11卷1200多節(jié)，簡稱《葉隱》或《葉隱集》。。"葉隱"所表現(xiàn)的武士道精神，是果斷地死、毫不留戀地死、毫不猶豫地死。一般人對生命執(zhí)著，武士道則持否定的態(tài)度，認為只有死是真誠的，其他的功名利祿都是夢幻。當一個人舍棄名利，以"死身"來義勇奉公時，就可以看到這世間的真實。武士標榜的是精神上的優(yōu)越，就是心理上先能戰(zhàn)勝自己，才能戰(zhàn)勝別人。先能"不要自己的命"，才能"要他人的命"。這是日本武士強人一等的道德律。"不要命"與"要人命"是息息相關(guān)的，"葉隱"的教訓(xùn)真是非常殘酷的武士論語。如在《風(fēng)之谷》中，娜烏西卡在被庫夏娜作為人質(zhì)劫持，面臨吉貝特的阿斯貝魯襲擊時，她勇敢地站立起來，面對死亡，這種不怕死的行為在心理上首先戰(zhàn)勝了敵人，使得阿斯貝魯手忙腳亂，不能射擊。而后來阻擋吉貝特的兩個士兵劫持幼蟲去激怒王蟲時，手無寸鐵的她又張開雙臂，迎向兩個士兵的機槍，使敵人驚慌失措。她用這種不怕死的氣概在精神上戰(zhàn)勝了妄圖置她于死地的士兵，最終才迫使兩個士兵把她送到大隊的王蟲面前，從而制止了王蟲之怒，使風(fēng)之谷免受滅頂之災(zāi)。 ? 在道德約束方面，孔孟之道才是武士道精神最豐富的源泉。孔孟所主張的五倫，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的關(guān)系，成為武士最常規(guī)也最重要的約束力量，成為武士的經(jīng)典之一。由此而形成武士道的要求最主要的幾個方面：義、勇、仁、禮、誠、名譽、忠義。"義"是武士準則中最嚴格的教誨，要求武士必須遵守義理和道德。"勇"要求武士具備敢作敢為、堅忍不拔的精神，同時要有高強的武藝。"仁"使武士不至成為黷武主義的武夫，而要具有寬容、愛心、同情、憐憫的美德。"禮"不僅僅是風(fēng)度，更是對他人的情感和關(guān)懷的外在表現(xiàn)。"誠"要求武士保持誠實，同時要擺脫來自諸如商人階層之類的誘惑。"忠義"具有至高無上的重要性，它是存在于各種境遇中的人際關(guān)系的紐帶，忠于自己的主人是武士必須恪守的信條。宮崎駿動畫中，他塑造的一系列戰(zhàn)士形象，可以說是對武士道要求最為標準的闡釋。柯南、魯邦三世、石川五右衛(wèi)門、娜烏西卡、猶巴、巴斯、阿席達卡、珊、幻姬、權(quán)三等武藝高強，對自己所屬的部族和組織忠心耿耿，忠實于主人，敢作敢為，堅忍不拔，不管是對敵對友，總是保持著武士的禮儀風(fēng)度，具有寬容、憐憫的美德。 ? "名譽"的意識包含著人格的尊嚴及對價值明確的自覺，它要求武士為了名譽而愿意付出一切，又要具有分清是非保持忍耐和堅忍的品行。只要武士忠于天職，就能得到榮譽。這種不計代價維護個人榮譽的信念，使得武士不會避開堪稱無謂的自我犧牲。被敵人團團圍住，仍然英勇廝殺的武士，以武士道的標準看，并非犧牲自己的生命，這樣的行為乃是武士由衷忠誠的具體表現(xiàn)。魯邦三世經(jīng)歷重重危險，九死一生救下純真的公主得到愛情告白時，他婉轉(zhuǎn)地回絕了，他為公主的將來考慮。他覺得救人是自己當初的承諾，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俠盜的榮譽：他不需要回報，認為為公主服務(wù)的機會就是最大的回報，"做救護公主的英雄"足矣。在《紅豬》中，不論是賞金獵人紅豬還是美國人格斯和空賊，他們都視榮譽高于一切，為榮譽而飛行。紅豬拒絕深愛他的兩位女性的愛情，是因為吉娜是死去好友的遺孀，而菲奧年齡較小，她的爺爺也一再叮囑紅豬不要打她孫女的壞主意。這其實也包含著對道德和義理要求的遵從。
而對于反角，則以他們不遵從武士的準則來顯示其人品低下。如雷普卡、卡里奧斯特羅、穆斯卡、疙瘩和尚等，影片突出他們不講信義、沒有愛心、殘忍、背叛等不義的行為。雷普卡企圖放水淹死在地下工作的起義工人；卡里奧斯特羅用欺騙的手段把戒指要到手后，竟然無恥地把魯邦三世和公主推下鐘塔；穆斯卡卑鄙地利用他人，最終想把登上天空之城的人都置之死地而后快；疙瘩和尚采用欺騙的手段調(diào)虎離山，讓朝廷的軍隊進攻鐵鎮(zhèn)，另一方面則讓手下假扮死去的豬神，引誘麒麟獸出現(xiàn)，然后讓幻姬砍下它的頭顱。總而言之，不遵守武士道準則的人是可恥的，宮崎駿不但從外在造型上丑化他們，而且讓他們都沒有好下場。 ? 美國文化學(xué)者魯思·本尼迪克特這樣描述日本文化的雙重性："日本人是既生性好斗而又溫和謙讓；既窮兵黷武而又崇尚美感；既桀驁自大而又彬彬有禮；既頑固不化而又能屈能伸；既馴服而又不愿受人擺布；既忠貞而又心存叛逆；既勇敢而又怯懦；既保守而又敢于接受新的生活方式。菊和刀正好象征了這種矛盾。"（〔美〕魯思·本尼迪克特：《菊與刀--日本人的柔美與暴力》，廖源譯，中國社會出版社，2005年版，第3頁。）這種特征體現(xiàn)在武士道的信條方面就是在人格上容易導(dǎo)致極端的兩重性：自狂而又自卑；信佛而又嗜殺；注重禮儀而又野蠻殘暴；追求科學(xué)而又堅持迷信；欺壓弱者而又順從強者，等等。對于武士道這些負面性，在宮崎駿動畫中也有表現(xiàn)。宮崎駿反對動畫中的暴力傾向，但是在他的《幽靈公主》中，我們照樣可以看到阿席達卡射飛追殺的他的敵人的頭顱，無頭的死尸從馬上栽倒下來的恐怖場面，而且也出現(xiàn)了斷肢被箭釘在樹上的慘象。這是武士道嗜殺殘暴的一面。 ? 宮崎駿動畫對科學(xué)和神魔表現(xiàn)出了一種很矛盾的心態(tài)，極力使原本相互排斥的兩者統(tǒng)一起來。一方面，他對現(xiàn)代技術(shù)非常迷戀，特別是飛行器，另一方面，他又讓神異的、現(xiàn)實中不可能存在的靈怪出現(xiàn)，并且這種現(xiàn)代技術(shù)和神幻相結(jié)合的創(chuàng)意成了宮崎駿動畫的一大特色。《天空之城》中現(xiàn)代科技與古老的咒語相結(jié)合；《千與千尋》中極為現(xiàn)代化的浴場中住著古老的神仙；《懸崖上的金魚公主》中海洋女神拯救當代社會中遇難的船只，金魚波妞舔了人血就可變成人。宮崎駿帶有魔幻色彩又具有現(xiàn)實意義的電影比較受歡迎，這種特色，也體現(xiàn)在高田勛、大友克洋、押井守等其他導(dǎo)演的創(chuàng)作中，其實我認為這是日本文化兩重性的潛流暗涌。 ? 宮崎駿動畫中的救世英雄衣著樸素，對金錢也不感興趣。"武士道教導(dǎo)節(jié)儉是事實，但并非出于經(jīng)濟的理由，而是出于訓(xùn)練克己的目的。奢侈被認為是對人的最大的威脅，因而要求武士階級過最嚴格的質(zhì)樸生活，許多藩國都嚴厲執(zhí)行對奢侈的禁令。"（〔日〕新渡戶稻造：《武士道》，張俊彥譯，商務(wù)印書館，1993年版，第59頁。）宮崎駿把武士的這一行為準則也賦予他動畫中的人物。柯南、石川五右衛(wèi)門、娜烏西卡、猶巴、巴斯、阿席達卡、珊、權(quán)三等都是如此。金錢似乎在宮崎駿動畫中是缺席的，只有《紅豬》中才出現(xiàn)了"紅豬"因修飛機而欠款的事情，而"紅豬"最后的奮力拼斗似乎不是為了贏得錢款，而主要是為了菲奧的幸福。魯邦三世在賭場行竊，沒想到偷了一車的假鈔，他立即把這些錢丟得像樹葉一樣滿天飛，而后去卡里奧斯特羅城偵查假鈔的秘密，似乎是個愛財如命的人，但后來我們發(fā)現(xiàn)，他對冒險行俠的樂趣遠遠勝過錢財，影片最終他還是心滿意足地空手而去。在商業(yè)社會保持對金錢的蔑視，這種武士道的行為準則宮崎駿只能放到武士時代的武士身上去表現(xiàn)。在《千與千尋》中，宮崎駿通過湯婆婆和湯屋中眾人追逐尊崇能變出大堆金子的"無顏"的景象，對拜金主義進行了嚴厲的批評，而千尋對金子沒有興趣則受到了宮崎駿的肯定，讓千尋成為"無顏"最信賴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