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醉

這是一個世紀話題了。在本世紀初，掀起過一陣風波。十多年前，又聚成一個文化焦點，轟動一時。今天雖然不會再出現(xiàn)什么波瀾，但它的深刻變化又引人注目。

談中國的人體模特兒，自然要從劉海粟談起，他是最早引進這種藝術實踐方式的教育家。1912年，劉海粟在上海創(chuàng)辦了美專，并于1914年 3月開始在課堂上使用人體模特兒寫生。那時模特兒很難找，別說女的，就是男的也找不到。讓禮教極重的中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褫體橫陳，除了羞恥之外還視之為侮辱。甚至更有迷信者，認為被人畫去會減少精神、損傷元氣……最先找到一位十五歲的男孩，名叫和尚，這是中國美術史上第一個人體模特兒。但學生不能只畫這個小孩，不得已只好提高待遇多方招致。應征二十余人，起初無不勇氣百信，但一入畫室都咋舌而奔。最后一個，劉海粟與他講好條件，若臨陣逃跑，便要受罰，那人滿口答應。但一入畫室就喃喃自語：“我情愿受罰。后經(jīng)再三說服，終于登上教臺。這也算是中國第一個成人男人體模特兒了吧!而中國第一位女人體模特兒是一個白俄婦女，且至1920年才遲遲“誕生”。自此以后，雇用女模特兒也不足為奇了。如北京美專等學校、美術研究所等機構(gòu)以及一些畫家個人的練習和創(chuàng)作都有使用。

至于風波，則是由1917年上海美專舉辦成績展覽中出現(xiàn)了裸體習作而驟然觸發(fā)。劉海粟被斥為“藝術叛徒”、“教育界之蟊賊”……使用與禁用的斗爭從此開始，斷斷續(xù)續(xù)達十余年。最為兇險的一次為1926年，大軍閥“五省聯(lián)帥”孫傳芳也出面干預。先給劉海粟寫信：“凡事當以適國性為本，不必徇人舍已，依樣葫蘆。東西各國達者，亦不必以保存衣冠禮教為非是……美亦多術矣，去此模特兒，人必不議貴校美術之不完善……”從常理而言，劉當立即順水推舟下臺階，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據(jù)理力辯：“學制變更之事，非一局一隅;學術興廢之事，非由一人而定……”孫見“敬酒”不吃，惱羞成怒，就暗下通輯令了。現(xiàn)在說來輕松，當時是可能掉腦袋的。歷經(jīng)艱難曲折，斗爭終以勝利告結(jié)。這除了劉海粟的頑強和雄辯之外，還得力于社會進步輿論的大力支持。這場風波的實質(zhì)，仍屬反封建斗爭范疇。時值“五四”運動前后，新思潮、新觀念勃興，它是與之順應的。人體模特兒與裸體藝術總算在中國站住了腳跟。

然而，畢竟是在封建意識根深蒂固的環(huán)境，站住了腳跟也難逃其多舛之命運。新中國成立后，人體模特兒的運用被嚴格地控制在高校美術專業(yè)的基本功練習中。由于極左路線的影響，即便是再嚴肅的創(chuàng)作，裸體樣式也是被禁止的。這實際上是從20年代倒退了。更有甚者，還經(jīng)歷了再度幾乎被取締之厄運。1964年 5 月，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四清”運動初期，康生等人曾在一份《關于使用模特兒問題》的報告中批示：“這個問題現(xiàn)在必須解決它。用女模特兒是不是洋教條?可不可以廢除?”“我意應堅決禁止，我決不相信要成為畫家一定要畫模特兒。”他們甚至還認為，“這種辦法實際上是資產(chǎn)階級美術界玩弄女性的借口”。1964年 8月，文化部被迫據(jù)此精神發(fā)出了《關于廢除美術部門使用模特兒的通知》。這對美術尤其油畫、雕塑教學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于是中央美術學院聞立鵬等三位教師不得不為此上書黨的最高領導。1965年 7月18日，毛澤東主席批示：“此事應當改變。男女老少裸體模特兒，是繪畫和雕塑必須的基本功，不要不行。封建思想，加以禁止，是不妥的。即使有些壞事出現(xiàn)，也不要緊。為了藝術學科，不惜小有犧牲。”到底是偉大領袖，洞察一切，高瞻遠矚!一槌定音，將一藝術學科解救于危亡之中。1965年11月11日，由中宣部轉(zhuǎn)發(fā)有關文件正式解禁。

豈料好景不長，1966年“文革”爆發(fā)，模特兒寫生當然地被打入“封、資、修”行列。不但真人模特兒不畫，連石膏像全都砸爛了。一些美術專業(yè)的師生被扣上“資產(chǎn)階級學院派”、“回潮”、“復辟”的大帽子受到批判。此期間，中宣部一副部長又以“使用模特兒問題”致函黨中央、毛主席。1967年8月4日毛主席再次批示：“畫畫是科學，就畫人體這問題說，應走徐悲鴻的素描道路，而不應走齊白石的道路。”然而，毛澤東的批示畢竟未正式發(fā)表，只是在私下傳抄或小報引用，所以申辯者也“腰桿”不硬。不過在那個年代，即便是曾正式發(fā)表過亦無濟于事。直到粉碎“四人幫”后，1978年12月15日再次轉(zhuǎn)發(fā)1965年11月11日的文件才算撥亂反正。從20年代至此，已歷經(jīng)50余年了。模特兒問題再度提起，雖不似當年沸沸揚揚，只是以公文傳達方式在極狹窄的專業(yè)人員范圍內(nèi)產(chǎn)生影響，算不上風波，但其險惡程度卻比50年前大得多。倘使不是毛澤東英明，后果不堪設想!

人體模特兒與裸體藝術真正得以合法存在，那是在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改革開放，社會環(huán)境、中國人的觀念產(chǎn)生了根本的變化，也帶來了裸體藝術的大發(fā)展。首先，北京、上海等一些大中城市有美術專業(yè)的高校開始了建國以來首次公開招聘模特兒。出人意料之外，報名者踴躍。這是70年前劉海粟他們創(chuàng)業(yè)伊始時無法想象的。仍以上海為例，1985年初，上海戲劇學院公開招聘人體模特兒時，不到半日， 500份報名表已全部發(fā)完。報考者中全民所有制職工占一半，年齡最小者為17歲，不少人還由丈夫陪著來。模特兒問題的解決，除有利于基本功訓練以外，自然也為創(chuàng)作嘗試提供了前提。這時候，在一些美術展覽尤其是探索性展覽中，也開始出現(xiàn)了裸體人物作品。雖然也有因某種原因被禁止的，也有經(jīng)過一番爭論而被確認的，但作為一種樣式，已逐步進入社會。

1988年，是中國裸體藝術發(fā)展最輝煌的一年。首先，拙著《裸體藝術論》年初與讀者見面。該書發(fā)行20余萬冊，引起國內(nèi)外的強烈反響。此后，又相繼出版了《當代人體藝術》、《維納斯面面觀》、《人體美》等有關著作十余部，開拓了中國裸體藝術研究的新領域，也同時給中國百姓做了一次學術傳播。年底，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油畫人體藝術大展”。這是歷史上第一個全部是人體作品的畫展，觀眾達20余萬人次，再次轟動國內(nèi)外。這又給中國百姓做了一次藝術普及。也就是在這次展覽的過程中，又一次爆發(fā)了模特兒風波。一位模特兒在展廳畫前被觀眾認出并遭惡語中傷，丈夫也因此而鬧離婚。另一位模特兒，開幕當天晚上有意拉丈夫去看電影，以躲過電視新聞可能會出現(xiàn)自己裸體形象鏡頭的尷尬局面。沒想到還是被公婆認出來了，家庭糾紛發(fā)生。于是，她們與主辦單位交涉。理由是學院違反了為她們保密的承諾，并用她們的畫像去展覽賺錢，要求增加工資、給予經(jīng)濟賠償?shù)鹊取５饩芙^。后來，就狀告美術學院侵犯肖像權，開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直到1998年才調(diào)解了結(jié)。與70年前的那場風波相比，反封建色彩已經(jīng)大大減弱，由政治沖突進入到了經(jīng)濟矛盾的層次。人的自我意識增強了，價值觀改變了，社會的倫理寬容度擴展了。這些都是時代進步的體現(xiàn)。

改革開放十年，人的觀念的確起了根本性的變化。盡管還難免偶有風波，甚至還出現(xiàn)過1986年南京藝術學院的模特兒陳素華回鄉(xiāng)時，被不理解這項工作的村民輿論逼迫至瘋的不幸事件，但從總體說來，國人對模特兒工作的態(tài)度要比以往理智和現(xiàn)實了。盡管大多從業(yè)者對自己的工作還諱莫如深，但也有人能走出這個陰影并以更寬廣的胸懷去對其作文化的審視。如當年的模特兒金娥女士就曾發(fā)表過文章《美的追尋》來敘述她的從業(yè)過程和感受;王羽女士還出版過她模特兒生活的自傳體小說《裸體美神》……而社會對裸體美術作品也一般都能寬容和接受了。

歐洲裸體藝術的發(fā)展經(jīng)歷了美術、攝影、電影、舞臺表演“四關”。以此為例，在中國，1988年美術“關”過了。1988年、1989年也曾試探性地發(fā)表過一些人體攝影作品甚至還出過畫冊，但幾乎清一色的都是從外國畫冊中翻拍的。而19 93年就不同了，大量人體攝影畫冊出版，而且其中有不少完全實現(xiàn)了“國產(chǎn)化” ——中國攝影人拍中國模特兒的作品。攝影比繪畫有著無可爭辯的逼真性，中國的模特兒也終于跨越了這條鴻溝。人體攝影“關”過了。至于第三“關”影視，則于1995年以電影《紅櫻桃》得獎為標志，也順利通過了。至此，再要談裸體藝術，就得談“裸體、裸體藝術及藝術中的裸體”這個更大的話題了，這也是本文開頭所提及的所謂“深刻的變化”之所在。

風風雨雨一個世紀過去，模特兒在中國也留下了一段不尋常的歷史。作為一種特殊的勞動，他們突破了現(xiàn)存?zhèn)惱碛^念的桎梏，為藝術事業(yè)作出了特殊的貢獻，精神可嘉。對于社會，職業(yè)模特兒是一種需要，它本身就是一條正當?shù)木蜆I(yè)渠道。對個人，這也是一種謀生手段。時代變了，我們沒有必要再將它提到“為藝術獻身”那么悲壯，也更不應該對它采取歧視的態(tài)度。隨著社會的進步，大家都待之以平常心態(tài)之時，他們才算真正地受到社會的理解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