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中國：封巖先生您好，聽說您是1989年從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畢業(yè)的。您在學生時代是怎么看待“攝影”的？
封巖：我想，對于“攝影”的想法，還是源自于最早繪畫對我的影響，簡單地說，因為我入校之前是學美術的，考攝影系時也要考美術。當時對攝影還是比較陌生的，包括對攝影的器材什么的都沒有更深的了解，到了學校之后才有這樣的機會去真正接觸攝影。第一次拿起真正的照相機還是在大學時代，之前從來沒有玩過攝影。當時還對“攝影”這個概念沒有特別明確的意識，電影、攝影和我現(xiàn)在所做的圖片——我是指靜態(tài)的攝影，還是有很多不同，一個是靜的一個是動的，但是我想它還是有很多最本質的東西是相通的。一個就是用靜態(tài)的東西去表達，而另一個是則是用動態(tài)的東西去表達。說起來，我在學生時代還真是做了很多作品的，但那時的作品都是純粹記實的東西，比如靜物和風景什么的。
藝術中國：也就是說，您對攝影的熱情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了？
封巖：對于攝影的想法，是一種潛意識的東西，歸于熱情也好，因為對這種東西的表達還是有一種向往的，通過照相機你能看到一個世界——跟平常的視角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所以，攝影勾起了我很大的好奇心。
藝術中國：據(jù)說您畢業(yè)之后好象還做了一些不同的探索？
封巖：89年到98年之間，也就是大學畢業(yè)之后，我做了一段時間的獨立制片。其實是一個很小的工作，就是做一些記錄片的攝影、導演，很長一段時間拍攝MTV，包括廣告，等等。做的東西比較雜，不單是專業(yè)的范圍內的東西，有一些反過來也會對我有很大的益處。不同的東西里面創(chuàng)作的東西不會有陌生感，比如涉及商業(yè)、廣告、音樂電視的東西，現(xiàn)在看來的確對我非常有好處。這種經(jīng)歷，并不是上學能帶給我的，非常有意義。
藝術中國：那對您今后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什么樣的幫助？
封巖：現(xiàn)在看，我的作品可能涉及了不同的環(huán)境和場所。有時候一個環(huán)境不會讓人有太多的陌生感，甚至可能有一種似曾相似的親切感。我記得當時可能有一些商業(yè)性的東西，現(xiàn)在再看我的作品似乎就有所變化了。說起來，我真正進入創(chuàng)作狀態(tài)還是從文字開始的。大概是96、97年，一直到03年，我一直在寫小說。
藝術中國：那您的小說和您的攝影之間有什么樣的關系呢？
封巖：最大一種關聯(lián)，就是我可以認為我現(xiàn)在做的這種影像是對當時的一種延續(xù)，表達方式的延續(xù)，就是關注這種日常的細節(jié)。
藝術中國：有機會一定讀您的作品。您1998年到2001年，在美國紐約生活的情況怎樣哪？
封巖：我在紐約只在一個大學里面讀了一年的研究生，因為當時我覺得在美國的校園里生活可能對我更重要，體驗那種生活方式對于當時的我來說是個非常難得的經(jīng)驗。這四年時間，我可以去做臨時性的攝影師，做記錄片專題片的攝影師，為他們工作，另外，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去一些畫廊、博物館或者在寫作。
藝術中國：您認為在美國對當代藝術，對自己的觀念有什么樣的影響？
封巖：影響可能是多方面的。來自你的所見所聞，包括生活方式，都會有不同程度的影響，我想這是一種潛意識的影響。紐約，我想是一個當代藝術的發(fā)生地吧，因為從70年代到觀念藝術、行為藝術，都是第一時間發(fā)生在紐約的，所以我覺得在那里，確實接觸到了一些國內沒有接觸過的東西，這非常重要！現(xiàn)在反過來想，我更加相信自己起初的判斷，因為當時根本沒有想過這樣的生活，甚至有時候會將這種生活“夸大。客觀的說，的確是這樣的，但那都是我去了以后發(fā)現(xiàn)，其實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做這樣的事情。只要你自己有這樣的想法和觀念就可以去做。
藝術中國：是不是說在西方社會，以彼岸的姿態(tài)回過頭來看中國傳統(tǒng)文化，會有不同的啟示？
封巖：會！當時閱讀這方面的東西，給了我很大的思考余地。在紐約的時候，我盡我所能找到我能找到的中文書，那些書里一大部分都是國內無法看到的，或者繁體版的。其實，我是帶著一種“重新看待”的想法去看的，在那邊是不一樣，不是相同的一個環(huán)境。你會堅定很多東西，但是同時你又是非常清醒的，比在當時的環(huán)境更清醒的認識一些問題，更多的時間在思考。寫作還是寫社會的東西，很多判斷和疑問是在寫作中產(chǎn)生并且去思考的，是一種重新思考的過程。所以現(xiàn)在的作品里面，有很多東西是必然的，不是偶發(fā)其想。
藝術中國：01年以后，您選擇回國，當時您是出于什么樣的考慮？
封巖：因為當初來紐約的時候，我把時間設定在三年左右，當然后來延長到四年有其它原因的，回來最主要還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這種環(huán)境里做，心態(tài)會更加從容一些。你在那邊那種環(huán)境，你會被它優(yōu)秀的資訊所干擾，每天都有很多的演出，很多的展覽，很好的電影，你要去看，花很多的時間。自己的時間就少了，回來以后就做一些自己想做的東西。
藝術中國：您認為那邊的資訊對自己的作品構成了很大的干擾嗎？
封巖：很大的干擾是那里是一個高級的消費場所，每天看到都是不錯的東西，看多了也會產(chǎn)生一種逆反心理。去看展覽，去匯集，看多了你也會覺得浪費時間，我個人覺得。
藝術中國：也就是說，您認為中國當代的環(huán)境更適合您個人？可以這么說嗎？
封巖：每個人都覺得適合在自己的母語環(huán)境里，我回國做小說的創(chuàng)作，只有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你才會有一個呼吸的感覺。我曾經(jīng)在西安待了很長時間，現(xiàn)在還經(jīng)常回西安，我的小說體裁都是圍繞西安寫的，兩部長篇，第一個是圍繞農村題材寫的，第二個是圍繞城市題材寫的，那是我的出生地，是一個母語的環(huán)境非常相關的一個空間，城市也是一個空間環(huán)境，在這樣的空間里，我才能找到我的語感。
藝術中國：目前對于您的創(chuàng)作計劃，您的攝影、小說，或者其它的藝術形式您是怎么規(guī)劃的？
封巖：坦率的說，我沒有特別明確的去想這個問題，只是想做一些不要太重復自己以前所做的，同時又是我比較有興趣就好了。對于那種慣性思維或者是默守陳規(guī)的事物，我就不太感興趣。我想嘗試做一些影像，或者影像和電影之間的東西，我想找到一個有興趣點去做。
藝術中國：我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您在形式上不斷的嘗試或變化，但變化的背后卻始終貫穿著您的哲學思維模式，和一種對于世界的判斷在里面？
封巖：我覺得可以這樣認為。應該是一種延續(xù)，我們剛才談到了，很多本質是不會變的。對于一個終極性的東西，我想，每個藝術家所關注的有這樣的終極的想法，一定會通過不同的方式去表達它們。我認為最有價值的，我是以個人為判斷的。
藝術中國：就像您剛才說的，攝影本來是包羅萬象的，每個攝影家他們可能都是從某一種題材入手，看到您的作品我感覺抓住一些日常生活當中一般人所不經(jīng)意的一些場景。形成的一種看似無意，但實際上有一些有意味的巧妙組合，構成您的作品風格。您的這種題材為什么選擇這樣的一個出發(fā)點？
封巖：我剛才談到，還是覺得在創(chuàng)作小說之前我就很關注日常的細節(jié)，它們中可能很多都是大多數(shù)人覺得很沒有意義的一個環(huán)境，似乎是跟作品沒有任何關系的環(huán)境，我覺得大家對“經(jīng)典”有一種被動的認識，覺得那是理應產(chǎn)生的。反過來，在一些他們認為沒有什么特別有意義的環(huán)境里面，我卻覺得很有可能會產(chǎn)生跟我的創(chuàng)作相吻合的東西。
藝術中國：您的拍攝狀態(tài)是什么樣的，您能給我們描述一下嗎？
封巖：我在前期做的工作可能會比較多一些。我覺得真正拍攝就只是一個完成的手段了，是一個過程，一個時間的過程，這個過程可能相對不如我前期所花的時間長。這可能是一個“系列”的工作，在前期，我要花很多時間，從它的材料以及它所處的環(huán)境去做一個整體的思考，包括做一些實驗和嘗試。真正去現(xiàn)場去拍攝我覺得是一個完成的階段，到那時，我已經(jīng)非常明確我想要什么了。
藝術中國：也就是說，您的作品里有一種先驗式的思考，然后再具體落實？
封巖：拍攝物和它相對應就行，不對應的就把它剔除掉，非常明確，而不會今天去這個環(huán)境拍這個，明天去那個環(huán)境拍那個，我想一個突發(fā)其想的靈感，是不會有太大的作用的，前期工作是很重要的。
藝術中國：您對比較記實的攝影怎么看？
封巖：記實攝影可能是攝影的最基本形態(tài)，其實它是非常有意思的，它不是現(xiàn)在需要我去表達的一個什么想法，而且也并不一定非要我去做，很多人都可以去做，并且做得很好。因此，要是我做，我就需要一個非常冷靜的狀態(tài)去做。剛才有人問我，為什么我的作品都沒有人？我想，以后的作品會有的，其實，現(xiàn)在我是把環(huán)境當人來做的，換句話說，人是很有生命力的一個環(huán)境的因素。
藝術中國：看您的作品，某些場景當中空曠的寂靜感，是特意強調給觀者的印象嗎？
封巖：有一些藝術家朋友說，看我的作品，神經(jīng)上會有一種很不安的感覺，會有一種壓迫感，把微觀世界放大了就能將它強調出來，這就是我的一個觀念，因此，我不會把一個石頭拍那么大，占百分之九十的空間。就是這樣，非常明確的去做，不回避。
藝術中國：目前中國數(shù)碼相機普及率非常高，可以說這些數(shù)碼產(chǎn)品已經(jīng)對傳統(tǒng)攝影構成了一定的影響，您怎么看待當代攝影的普及化現(xiàn)象？
封巖：數(shù)碼攝影或者是DV或者其它方式，這種手段的變革帶來的也是一個全新的變革。門檻降低了，人人都有使用的權利。技術指標也降低了，以前需要很復雜的技術手段才能做到的，現(xiàn)在都可以容易實現(xiàn)。現(xiàn)在很多人用數(shù)碼相機，象素低的相機同樣可以拍出好片子，只是一個相對的技術問題。這也會帶來一個問題——很容易帶來誤導，就是——你在任何時候拍的都是一個作品！我覺得一些東西是無法替代的，比如觀念，怎么樣去實現(xiàn)是非常重要的。就象一支筆，每人都可以用它寫字，但是不可能每人都是作家。這就看你怎樣組織語言，怎么用你自己方式和自己的技術表述它；勢不可擋的“數(shù)碼”對于傳統(tǒng)攝影、攝像的沖擊是無法阻擋的，我也會使用它，就比如說，“數(shù)碼”能讓我在第一時間知道我拍的東西到底怎么樣，做的好不好。
藝術中國：那您的作品主要是“傳統(tǒng)的”還是“數(shù)碼的”？
封巖：目前來說我還是用傳統(tǒng)的，但是我還是要強調一下，我不排斥“數(shù)碼”，我肯定會用“數(shù)碼”，包括我肯定要做的錄像作品會用DV去做，也是一種新的產(chǎn)品，不一定需要膠片的這種電影方式。只是工具不同而已。目前有一些東西還是更適合用傳統(tǒng)相機去表達。
藝術中國：是一種習慣？
封巖：對，習慣，也有很多相對的成分在里面，比如說我要做一些東西，它能傳達一個相對的技術指標、效果。但“數(shù)碼”我現(xiàn)在還沒有嘗試過，不過我相信“數(shù)碼”肯定會在很短的時間里達到“傳統(tǒng)”的效果，那時我想會使用數(shù)碼相機。
藝術中國：現(xiàn)在有很多攝影的愛好者，做為一個資深攝影家，您對這些年輕人有什么建議？
封巖：談不上攝影家，但是我可以講一點我個人的忠告——就是堅持用一種自己的方式表達。不要太在意你的器材。堅持你的表達方式，表達是你自己，而不是大家的，這是最重要的，也是你的存在價值。
藝術中國：您希望不要刻意強調器材檔次的高低對嗎？
封巖：對，這可能是一個誤導很多人花很長時間去經(jīng)歷，去糾纏的問題。我在這方面，可以說是花非常少的精力和錢財去做的——我的設備非常簡單，操作非常方便，幾乎沒有什么功能，但它很耐用，沒有任何的復雜工作，真正想拍出好東西不在器材，而在器材之外，器材只是一個工具而已，這是你必須明確的一個概念，就是表達自己，堅持表達自己是非常有意義。
藝術中國：堅持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才是一個作品的靈魂。
封巖：是這樣，可以這樣說，表達自己，不要去管其他什么，在你拿起相機操作的一瞬間，你就是大師，你就是上帝；就像一個作家拿起筆，那個一瞬間，他就是整個世界的主宰；
藝術中國：那您對當代的攝影有什么自己的看法？另外，中國當代的一些藝術家會在各種不同的領域進行嘗試。您怎么看待這個現(xiàn)象？
封巖：當代攝影里面我覺得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里面集中了不同的攝影家不同的表達方式。更寬泛的用攝影這個媒介表達，就僅僅是傳統(tǒng)記錄的一個形式而已，而事實上，攝影是可以表達更多內容的方式之一，這是我個人的看法。至于在多種領域的實驗，我覺得這個很好，就應該去嘗試，才會有可能帶來創(chuàng)新的產(chǎn)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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